昨日的相冊
睡前,小女兒指著房間一角的小木櫃說,「相片,相片。」我順勢轉過視線,發現原來是一本相冊。封面上印著兩位看似三到五歲的金髮歐美孩子,較小的男孩站在凳子上,向著眼前的女孩俯身親吻。
沒有記錯的話,這是我小學時,跟著父母在精品店選中的。相冊不大,每頁只容一張尺寸3R的照片,卻約摸有掌心厚,捧在手上沉甸甸的。這本相冊跟隨我們兩度搬家,後來就藏在這個小木櫃的抽屜裏,偶爾翻翻。大女兒早已翻過,沒有過多新鮮感;小女兒則充滿好奇心,小指頭從開頭的這一頁啪啦啪啦地跳到後面的那一頁,照片裏的畫面也隨之切換,仿佛那些昔日時光,真的可以在四維時空中自由跳躍。
「哥哥,姨姨。」還不夠兩周歲的小女兒,顯然不容易認出三十多年前的爸爸和奶奶,我卻從自己當初青澀的臉龐上,看出了兩位女兒的模樣。「楊家的基因太強大。」對此,太太不止一次笑著「抱怨」。
像,的確太像了。相冊第一張照片,我略低著頭,髮梢齊眉,面容靦腆,尚屬年輕的母親立於身後,左手握住我的左臂,右手搭在我的右肩上,背景是黃花盛開的田野。那時的我,估計就跟如今的大女兒年齡相仿,眼睛、臉型,都如同出於一個範本。至於小女兒,數年過後,想必也是此般模樣?往後翻,我和母親的雙人照再次出現。這時的我手握外帶紙杯,杯上印著經典的紅底白字可口可樂圖案。這種杯子,我最早是在香港電視節目中看到的,當時已心生嚮往,覺得拿在手裏一定十分神氣。照片裏的我總算得償所願,而也是這杯可樂,讓我想起拍照時所在的地方——越秀公園。那是我第一次到廣州,在碼頭乘坐夜船出發,在省城不同的景點之間,依靠的士穿梭。那也是我們第一次體驗的士,就如兩位女兒在嘗試地鐵一樣。
我和母親的合照,還出現在東莞虎門的鴉片戰爭博物館。小學的某個夏日週末,我們去了東莞。燦爛陽光下,虎門大橋跨越天際。那座雙手折斷煙槍的巨大雕像,至今難忘。
再往後翻,父親和爺爺奶奶映入眼簾。爺爺奶奶過世多年,我一直沒有忘記二老的音容笑貌,而這張照片,也提醒著我父親當年尚未褪色的青春。他墨髮茂密,身板挺直,肌膚也仿佛帶著幾分絲滑。三人站在中山小欖菊花大會門口,後面碩大的招牌,印有「甲戌」二字。這裏的「甲戌」,指向清嘉慶十九年(1814年)。那一年,小欖菊花大會初辦,習俗延續至今,成為當地的一大盛事。許多年以後,我讀上大學,某一回的班活動,就是到小欖賞菊。父母得知後,竟偷偷前往,給我和幾位同學拍了合照。那張照片出自數碼相機,一直藏在QQ空間裏。
這是照片的命運,時勢使然。那樣的相冊,屬於那樣的年代。沖印業早已式微,菲林也只是少數攝影人的夥伴,而手中的這批照片記載著三代人數十年的往事,就連照片和相冊本身,也活成了舊物。
小女兒從中抽出了一張照片,過塑的它因體型變大而無法插進相冊袋子裏。透明塑封膜下,幼稚園時代我我咧嘴微笑。這副天真模樣,來自父母,又傳承到兩位女兒身上。
「這位是誰?」我指著照片問。「爸爸。」小女兒笑著說。
作者:楊肖坤,粵港澳大灣區青年,長年從事文學、音樂和攝影等文化文藝創作及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