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餐
不知從哪裏聽到了什麼,大女兒突然說要吃西餐。「可以。」我答應道,「不過得看你這幾天的表現。」
西餐,西餐。作為最早進入生活的外國料理,曾幾何時,西餐不僅是與中餐對應的另一種選擇,也是高檔飲食的體現,是小資情調的符號。記得當年,身邊的西餐廳屈指可數,而能吃上一頓西餐(其實不過就是豬扒飯、肉醬意粉之類罷了),還是生日才有的待遇。真正可以放肆地「割扒」,已經是大學時在澳門的自助餐上。後來,日本、韓國、越南、泰國等不同地方的料理百花齊放,川菜、湘菜、新疆菜這些國內特色菜系也輪番衝擊著大灣區兒女的味蕾,而所謂「西餐」也逐漸脫離了概念化的外殼,精分為法國菜、德國菜、意大利菜、西班牙菜等等,做法也愈加地道。有的門店主理人從外國學成歸來,有的門店邀請當地人擔任主廚,更有甚者老闆就是來自那個國家的,把家鄉最正宗的味道帶到遠方的中國,帶到粵港澳大灣區這片生機勃勃的熱土。
當「去吃某國某國菜」逐漸成為表達的習慣,「西餐」這個詞反而變得陌生起來。「把鋼琴曲練好,一會帶你去吃德國菜。」週六上午,我對大女兒說。眼前這位小女孩看著我,點了點頭。「你正在練習的這首曲子是巴赫寫的,你知道巴赫是哪個國家的嗎?」我乘勢而上。「德國?」透過近視鏡片,她的一雙單眼皮小眼睛發出疑問的目光,但從輕揚的嘴角不難看出,顯然她已察覺到我隱約的提示。「對,巴赫就是德國人。」我說,「快,彈好德國的鋼琴曲,我們中午去吃德國餐!」
也許是獲得了來自「西餐」的激勵,大女兒奉獻出最佳練習狀態,於是一聲「出發」,我帶上太太和兩位女兒驅車直奔Marco’s Sausage house(德國香腸屋)。不到二十分鐘,「吃德國香腸?不用去德國!」的海報標語就映入眼簾,似乎還沒開餐,一股「德味」已在舌尖上蠢蠢欲動。
餐廳幾乎座無虛席,餐桌上的香腸、披薩、漢堡無不勾引著食欲。等候間,我環顧四周,綠色的牆壁上掛著交叉狀道具槍和慕尼克字樣旗幟,兩張刻著德國人生活場景的錫盤如文物般鎖在玻璃門木框內。角落裏,一臺飛鏢遊戲機格外吸睛,「那是老闆晚上的玩具。」留著幹練花白寸頭的女經理說,「當然了,客人也可以玩。」一位年輕女子手握雙層牛肉漢堡,張大嘴巴讓男友為其留影。這雙層漢堡體積幾乎等同於常見巨無霸的兩倍,據說最多能加到四層,著實不敢想像。不久,四條香腸、八片披薩、一件歐包、一碟沙拉悉數登場。我們揮舞刀叉把香腸切開,沾上黃芥末來吃。鹹感略高——也許這就是德餐的口味——但於我而言,甚是不錯。披薩和堿水面包符合預期,一粒粒的荷蘭芝士入口香軟,實屬驚喜。稍微可惜的是,餐單上沒有聲名遠播的德國鹹豬手,否則必點無疑。
一位說著普通話的長髮女子前後奔忙,據說是老闆娘,浙江人。「老闆是德國來的工程師,此刻應該在後面的加工場裏切肉呢。」女經理邊說,雙手邊比劃著切肉的姿勢。「他一般中午不會過來。」略感遺憾之際,我指著背後牆上的幾張照片跟女經理交談。照片裏,不同膚色的人聚在餐廳裏,笑容幾乎溢出相框。「以前這裏是外國人多,後來受大環境影響,他們有的回國服兵役,有的到其他城市務工了,現在客人主要都是本地的。」餐後即將離席,一個挺著大肚子的高大白人男子突然闖入視線,還主動用英語向我們打招呼。是老闆Marco!我也用英語搭話,看見小女兒笑得一臉燦爛,他說起了粵語,「來,來。」招手後又伸出手掌,「Give me five!」
數天後,我依然回味著香腸的味道。這家店,肯定要二刷的,況且粉和漢堡,不是還沒品嘗麼?重要的是,要帶上父母,讓他們的晚年,借助美食文化,再拓寬生命的邊界吧。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可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