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再無這一味
明天就是中元節了。相較北方,廣東農曆七月的氛圍更加濃厚,整整一個月,街頭巷尾都能看到人們三三兩兩,圍住化寶盆燒街衣,以紀念逝去的親人。
爺爺奶奶一前一後,已離開二十年。小時候父母工作忙,我是在老兩口身邊長大的,以致被父母強行送進幼稚園後,我成了惟一以絕食抗爭要回奶奶家的小朋友,需要園長親自出馬安撫。上學後,每天中午放學我都在奶奶家吃飯——和大多數城市「留守兒童」一樣,我的寒暑假也基本「長」在奶奶家,和同學一起做作業、玩耍的許多時光也是在奶奶家度過的。
在奶奶家吃了很多頓飯,念念不忘的是酸菜豬肉燉粉條。與南方常用雪菜醃酸菜不同,北方傳統酸菜是用大白菜做的,醃製手法有專屬動詞「漬」。物資匱乏的年代,每年霜降過後,北方家家戶戶都會囤十幾二十棵大白菜,有的漬成酸菜,有的曬成菜幹,以捱過沒有什麼新鮮蔬菜的漫長冬天。
奶奶家有一口小缸是漬酸菜專用缸。把大白菜最外面的葉子剝掉,每一層菜葉鋪一層鹽碼緊,壓上一塊尺寸重量均合適的乾淨石頭置於缸中,缸中不能有油,否則白菜會爛掉;燒上一鍋開水倒入其中,蓋上缸蓋,讓白菜自然發酵變酸。這種做法叫「熟漬」,半個月左右就可以吃到酸菜;若注入涼白開就是「生漬」,發酵時間亦延長,一個多月後才可食用。
小時候只吃過奶奶漬的酸菜,以為全世界的酸菜都這味;奶奶不在了,網購漸興,如今市面上的東北酸菜採用乳酸菌發酵實現了量產,卻始終無法複刻奶奶的古法味道。
幾年前回到爺爺奶奶人去樓空的老宅整理我的漫畫書,踏上樓梯的那一刻仿佛又回到小時候某天放學後,背著書包一蹦三跳回奶奶家吃飯。那種感覺像被時光逆流擊中,直叫人眩暈。人生一世,最長不過一場目送,憶起時又似夢一場。現在自己也會做飯了,卻再不能讓長輩嚐到孫女的手藝。倘若對「珍惜眼前人」這五個字悟得太晚,有一味執念亦不失遺憾;畢竟惟有念念不忘,方能吃好當下的每一口飯。
作者:田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