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沙島之夜
樂手緩緩放下樂器的時候,燈光熄滅,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一浪接著一浪,直到他們退場後,不僅沒有停息,反而愈加強烈。樂手返場,台下掌聲疊加歡呼聲幾乎滿得要往音樂廳外溢出。
一束白光精准地打在舞臺,與周圍的黑暗形成強對比,「謝謝,謝謝……我還想表演一首。」光束中,來自澳洲的爵士巨匠詹姆斯·莫裏森微笑著說。隨即,他提起金色的小號,緊貼雙唇,臉頰瞬間鼓起,柔情又俏皮的樂曲再度彌漫著音樂廳的每個角落。西裝革履下,他頂著波浪一樣的圓肚子,讓身體跟隨著音樂輕輕搖擺,一副忘我的模樣。
獨奏過後,舞臺燈光漸亮,他身後的三名樂手分別操控著吉他,架子鼓和低音,提琴也有序地加入其中。樂曲由剛才的簡約純粹向繁複多彩演變,旋律,節奏,高中低音猶如旦生淨末醜,紛紛找到了相應的角色,共同在這臺上用樂器演繹一出由聲音勾勒出來的爵士好戲。小號、長號、鋼琴、薩克斯風,乃至中國傳統樂器笙,在莫裏森的彈吹中輪番上陣,經常一首幾分鐘的樂曲,他能使用數種樂器作為主旋律。三名樂手也並非陪襯,吉他手自帶不俗唱功,低音提琴手撥動琴弦的姿態有寫意的味道,而鼓手幾乎人鼓合一,總能在毫釐之間把握節奏分寸。下半場,莫裏森還特邀一位年輕的中國音樂家,與他小號二重奏。這晚的星海音樂廳屬於爵士樂,屬於莫裏森樂隊和所有不同膚色、不同面孔的樂迷。
音樂蕩來,一旁的太太隨之挽著我的手臂,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儼然已沉醉其中。這是難能可貴的二人世界。自從小女兒出生,與太太獨處的時間就變成奢侈品,這次二沙島之行可謂是排除萬難,終於成行。記得驅車到達之時,碩大的夕陽已緩緩下沉,光芒灑在悠長的珠江上,如鋪上一層金箔。島上來往的車輛稀稀落落,偶爾可見身穿短裝運動服的中年人搖擺著雙臂沿行人道跑步而過。二沙島在廣州這座繽紛繁鬧國際大都市中,此刻成了一片寧靜的綠土。
「我請你吃飯。」太太說,「這家怎樣?」她在手機點開了附近的一家西餐廳,評價不錯,當然也價格不菲。「聽你的。」我答道。在星海音樂廳停車,我倆步行幾分鐘便來到餐廳所在的商業體,隨電梯上四樓,眼前的餐廳燈火昏黃,站在露臺更可一睹二沙島風景。此時夜色已悄悄降臨,遠處的高樓在夜幕映襯下,紛紛化作平面剪影。
我倆選擇窗邊入座,桌上粉紅色的玫瑰花盛放,小臺燈在桌面上印下一道圓形的光。菜品逐一端上。斑斕餅、冷泡茶、牛扒、意粉、甜品。這份浪漫二人餐,看來名副其實。餐後,太太叫服務員給我倆拍照,離開時又伸手挽著我,借著月色沿珠江邊向星海音樂廳散步而去。幾艘觀光船慢慢駛過,船上的燈光與兩岸霓虹相映生輝。
舞臺上,莫裏森最後一個音符落下,觀眾不約而同地站起,全場掌聲再度爆響。他和身後的三位樂手一起向觀眾致謝。吉他手和提琴手跟他一樣光著頭頂,那是他的兩位兒子。鼓手則長著東方面孔,後來查閱發現,他生長在澳洲,但祖上來自菲律賓。
樂手退場,樂器留在舞臺。我走前細看,原來遠觀時金燦燦的小號,幾個按鈕均已掉色。那是莫裏森的手指與之日夜「親吻」所致。
走出星海音樂廳,潔白的月光已在夜空高高掛起。這趟二人廣州行非常短暫,但一頓「撐抬腳」西餐,一場精彩絕倫的爵士樂,讓二沙島之夜變得精緻緊湊。我趕緊在微信群裏發送現場照片和視頻,那是廣東文體廣播《文化大灣區》節目的群,多得節目組的觀演福利,我和太太才把握了契機,促成此行。
車往家的方向奔走,二沙島一寸一寸地向後移動。我倆把爵士樂留在二沙島,待下次來臨,腦海中那臺留聲機想必會自動開啟,讓爵士樂重新縈繞耳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