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印記

得知我走過茂名電白的晏鏡嶺，一位朋友留言道，「我從小在這裏長大，歡迎來我們家！」

這位朋友出身海邊，長大後考上名校，又成為專業創作者。她告訴我，小時候經常在海邊玩，看著漁船出海。那些大漁船，一去就是好幾個月，出去就是南海了。每當颱風刮起，村裏便有人整晚都不敢入睡，擔心海上的家人會出事。我跟她說起看見漁船的事情，她說那些都是當天來回的小漁船，現在行船的人少了，但依然有長途出海的漁民，那些船已經安全很多。她感歎道，「我們那裏有一句話，寧在地上討口糧，不惹龍王一粒腥。行船是真的沒辦法在地上找到一口吃的，才會去走。」

世間萬物都不只一面，大海，從來不是例外。想起那天躺在童子灣海邊的岩石上，一陣尖銳的痛感直擊後背。後來方知，那個位置脫皮了。那是曬傷。在茂名濱海公園時，我陪同女兒下海玩耍，而酷烈的陽光，對我裸露的上身伸出了無形的大手。時至近日，我洗澡時，手指能從背部劃掉蟬翼般的薄皮。幸運的是，當時的疼痛早已消退，「掉皮」也幾乎毫無感覺，權當新陳代謝。

如果把回憶往前撥，我還會記得，三年前在廈門的海邊，一只小腿不小心卡進兩塊礁石之間，遭受了皮肉之苦；小時候在陽江閘坡，被父親的一位老友記扔進海裏，滿嘴的鹹苦味如今仍記憶猶新；三十年前乘船離開古猿洲，一旁大船駛過，海浪瞬間湧來，顛簸中我從座位上直接飛起，倒在船板上……這一切，都是海的印記。歌曲《大海啊，故鄉》裏，唱出了「大海就像媽媽一樣」；在《鐵達尼號》《加勒比海盜》《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等電影中，我們又何嘗沒有感受到大海的殘酷？是的，大海養育了一代代人，但它從來不只有溫柔的一面。朋友感慨的，也大抵如此吧。

粵港澳大灣區沿海而生，我們自小就得到水的滋養，享受魚米之鄉帶來的福氣。昔日的一眾華僑，也是踏上了海的旅程，遠赴他鄉尋找新生。大海，給了他們希望；他們中的無數個體，也葬身於這場與大海有關的旅程。那些幸運的、睿智的、健壯的、刻苦的，在遠方立穩腳跟乃至開枝散葉，又乘著海風衣錦還鄉，回饋祖國與故土；有的達到彼岸後，掙扎求生，返航時已是塵歸塵，土歸土。大海，以不可逆轉的方式，強勢介入了這方水土的敘事。那些歷史的拐點，幾乎都與此有關。

翻看那次在茂名拍攝的照片，海浪仿佛要穿過靜止與螢幕的界限，撲向我面前。至少，那一陣又一陣的浪湧，我已聽見。此刻，我又想起暑假在陽江海陵島懸崖餐廳時的情景。天色漸沉，我們吃著晚餐，腳下是懸崖，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海浪聲，如此清脆動聽。

作者：楊肖坤，粵港澳大灣區青年，長年從事文學、音樂和攝影等文化文藝創作及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