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派對
熟悉了開平塘口「在地創生節」的節慶活動稱呼,以至於看見同在塘口一家名喚「在地裏」的小酒館時,我下意識地認為,此在地相當於彼在地,象徵著與腳下這片土地的血脈相連。然而,當穿過夜色,穿過塘口村道的零星身影,踏進這村道的燈火闌珊處時,我才發現,這家位於一樓,僅占一個小賣部鋪位的狹小空間,竟開闢了一條一路往下延伸的樓梯。黑色的梯級仿佛在散發著莫名的誘惑,於是雙腳不由自主地步向那個下沉的空間。負一層?我心裏疑惑,若果如此,豈非真正的「在地裏」?
七夕前後,塘口迎來了「在地創生·七夕等墟」文化集市。創意攤位、擊鼓、慕仙、魚燈巡遊、塘邊放燈……種種熱鬧從白天開始直到夜色降臨,人潮湧動,車水馬龍。當夜幕將塘口包裹,一天的熱鬧逐漸稀釋、消散,鄉村變得異常幽靜,幾乎可聽蟲鳴。那個晚上,約摸九點,一些青年開始聚集於在地裏小酒館,你一言我一語,不知談論著什麼。我與他們擦肩而過,推門,步進。一排酒瓶擱在臺上,燈火將酒館染得滿牆昏黃。我拾階而下,果然別有洞天。環顧四周,牆上貼著詩歌,一臺電視機正在重複播放著一段短片。視頻中,創作人王狼狗站在不同的橋上,據說是在思考同一件事情。王狼狗將此定義為一種行為藝術,如同他曾在南方的家裏溫一杯酒,然後立即乘坐火車趕赴東北,到站後又立刻買票返歸,推開家門將那杯酒一飲而盡。他又將時鐘的三根針全都拔掉,但裏面仍留下電量不知是否用完的電池,為其命名為《三個可能的轉動》。「沒有指針,你得靠得很近很近才能知道,這三個轉盤有沒有在轉。」自詡為「大藝術家」的王狼狗得意地介紹著自己的作品。
這裏的一面牆是可開的落地玻璃,有人在外面經過,也有人從裏面出去。我方知,原來這裏並非真的地下室,是借助地勢營造出負一層的錯覺。既然是酒館,酒精固然不能缺席。金黃色的酒落入高腳杯,有人伸出兩根手指,順勢將酒杯遞到面前,抿了一口,一副從容且老練的樣子。有人一手托著酒杯,另一只手已夾上一根煙,煙霧在射燈的光束下,緩緩升騰,夾雜著酒精,催生出一絲迷幻的氣息。煙不小心掉在地上,他馬上拾起,重新放入雙唇之間。不知是否通風做得到位,不沾煙酒的我,那一刻並沒有感到酒精和煙味的壓迫,於是可留在這偽裝成地下室的空間,參加其繼續開展的派對。
詩歌作品、行為藝術和藝術裝置介紹完畢,派對進入下半場。來自四川、山西、河南、香港和多倫多等不同地方的歌者、詩人輪番上陣,用或呢喃或嘶吼的口吻,分享著自己的故事。寫詩的原創歌者,彈著吉他講述關於人生的感受。曾為香港擊劍代表隊成員的何英瑋回憶起童年,怒吼著「唔想住喺劏房!」同樣來自的香港老詩人飲江,淡淡地念起其代表作,結尾那句「今日系甘先」頗有古詩十九首中「努力加餐飯」的意味。作家Krisantha Sri Bhaggiyadatta出生於斯里蘭卡,後移民加拿大,在多倫多與出生於開平,兩歲時跟隨家人經香港輾轉北美的Airen May相知相愛,如今從事中國詩歌的英譯工作。丈夫不懂中文,May是語言的橋樑。我和May談了兩句,她的普通話發音不算標準,英文顯然更為流暢。
詩聲,歌聲,碰杯聲,彼此交織回蕩。有人帶起節奏,眼前頓成舞池。一位陽江的樂手,幾乎撐起了整晚派對的主音吉他,被人稱為MVP。我並不樂意過分拘束,然這種「放浪形骸」,我又無法做到。是的,我活在一種撕扯中,當然也可以說是多少尋找到屬於自己的平衡。
手機響起,那頭是太太的催促。看看手錶,時針即將邁向十二。於是,我站起轉身,在人群中尋道而過,沿著那條樓梯快步走上,推門,離開,淹沒在塘口幽靜的夜色之中。
作者:楊肖坤,粵港澳大灣區青年,長年從事文學、音樂和攝影等文化文藝創作及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