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咖啡館
闊大的全景落地玻璃窗外,連綿細雨已經下了將近一個上午,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選擇角落裏的一張單人沙發坐下,目光所及之處,正好把大半個咖啡館收在眼底。
離玻璃窗不遠,一位銀髮微卷的白人中年男子正坐在長腳圓凳上,借著小圓桌子支撐之力,單手托著下巴,凝視著窗外雨景,神情和身體靜止如桌面上的紙杯咖啡,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在他與我之間,貼著玻璃窗的雙人沙發上,兩位看起來約莫二十歲的女生正似乎聊著什麼,時而執筆往立在二郎腿上的平板電腦上揮動著。一對接近中年的男女走向她倆,憑著對四人相貌身材與動作的觀察,直覺告訴我,那是一家四口。回首掃視,另一對男子隔小圓桌對坐,其中一位架起手提電腦,語句密密麻麻地蹦出,仿佛遇見了天大的商機,要爭取對方的支持。視線越過兩人而去,一位年輕人操著一口流利的英語,與朋友相談甚歡。牆角傳來的爵士音樂如鑰匙扭動,試著打開耳中的鎖,讓人重閱遠去的某些片段。
我翹腿為桌,翻開所帶之書,繼續文字的旅程。「從某區間到某區間,車窗外持續閃過綿延的市街地,那麼我們便可據此推測出該都市圈的範圍及規模同樣也可以根據某區間農田廣布的景象,推測出該地農作物的生長情況。」「也許火車本身就不止是交通工具,而是你看待世界的另一種載體,在你心裏風景最美的那條路途上前行,多遠的距離也不再擔心。」目光流連處,正是對日本鐵道和列車歷史文化的敘述及見解,分別來自中國的人文地理學博士及畫報主編。
由北向南,一輛火車穿過彌漫著春寒的中午,借京廣線飛奔。十歲少年收起餐後的塑膠速食盒,窗外不知是何處之景,但北京城早在昨夜就拋在隆隆聲後。一群互不相識的人,幾天的共處,車廂裏已交織著熱鬧的歡聲笑語。那是九十年代的一個春節,我第一趟火車之旅。
西走雲南,東奔上海,晝發湖南,夜赴冰城。許多在車廂中度過的歲月,仿佛都與車窗有關,與相遇有關。窗外溜走的風景,那些地方我們可以說沒去過,但是經過,看過,在生命中曾轉瞬即逝卻又確確實實的存在過。那位聰慧謙遜,晨起帶著小兒子把臥鋪被單疊得格外整齊的年輕工程師;那位黃頭髮白皮膚藍眼睛,普通話說得卻比車廂裏多數人標準的小夥子;四位在火車上做調研,來自西南交通大學的研究生……
大窗外的雨依舊稀疏地下著,一位穿著彩色運動服的高挑年輕女子麻利地走出咖啡店,背著的黑色小提琴箱引人注目。翻閱之書已至尾聲,想起也有好長一段時間沒那麼快速地認真讀完一本著作。與書的偶遇也是一種緣分。
帶著幾分慵懶的爵士樂熟悉卻記不起名字。側首望窗,雨已停。低頭看表,時間卻流逝依然。合上書本,背起皮包,雨後的陽光,在街道上照得溫暖。
作者:楊肖坤,粵港澳大灣區青年,長年從事文學、音樂和攝影等文化文藝創作及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