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新

鏤空涼鞋，短袖Polo衫,麻棉長褲。這幾天，給母親網購的衣服陸續到貨。拆包試穿後，這位中老年婦女喜憂參半。「這對涼鞋款式幾好，也剛剛合腳。」「這件衫還可以，但材質比不上之前那個牌子的。」「褲子要寬鬆一點的，這條太貼身了。」在一家港資紡織廠踩了十幾年縫紉機，又長年給家人縫縫補補，母親對服飾始終有著自己的要求。「是您的腿變粗了吧。」我開玩笑地懟回去。「都說了，您去優衣庫自己選嘛。」

調侃母親雙腿的時候，那腿其實已經不大靈便了。歲月催人老，約莫是年過半百的時候，母親就很少像以往那樣給我們裁衣。六旬過後，眼神漸差，加上撫養孫女的「甜蜜負擔」，時間和精力的缺失也就逼迫她退出「紡織江湖」。然而，我是穿著母親親手縫紉的衣服長大的，如今的衣服，不管是否出自她手，卻始終是一道橋，連接著這對母子的心，也常常讓我憶起當年關於衣服的事情。

記得小時候，母親會在大年初一讓我穿上整套新衣，外套、長褲、鞋子一件不落。於是，我們就有了春節前夕逛街買衣的習慣，而逢年必逛的就是女人街。在那裏，母親會帶著我穿梭於各個檔口，看上了哪件，就跟店主討價還價。店主敢獅子開大口，母親也無懼對半回應，一條一百八十元的男裝成人西褲，結果到手可能就五十元不到。於我來說，印象最深的就是買運動鞋。當時，我的運動鞋預算總徘徊在三十五元左右（在我天真的認知裏，七八十元的就是高端品牌貨），追求的就是一個尺碼恰當、款式順眼。每年鞋子都因腳板的生長而面臨淘汰的命運，當然它們的品質也出奇地恰到好處，一年後就總有某些部位或斷或開，以實際行動彰顯退役的欲望。當然，那個時候，廉價的遠不止是我的運動鞋，全家衣櫃裏的衣服，可謂沒有例外。一些稍微高檔半點的服裝店，母親從來不進，商場裏的專櫃衣服，也往往「不入法眼」。直到現在，每每提到買衣服，母親也總是說，「買件便宜的就可以了。」「什麼？一百多元這麼貴！」其實，母親知道自己工作收入少，又開源不足，只好省吃儉用，才能儘量給孩子多一點，好一點。

如今我早已成家，大女兒即將完成小學二年級學業，小女兒也將於九月踏入幼稚園小小班。家庭生活品質雖然說不上高，但也乘著國家經濟騰飛的春風，比三十年前自是有了改觀。這點點滴滴，放在服裝上，就是對品質多了一些注重，對細節處理也有了探討的餘地。「買件好上衣，還得有好褲好鞋搭配。有了這些，又要弄個時髦的髮型。」只是，每每談起這些，母親總愛如此回答，「還是算了。」也許，這就是那一代吃過苦中苦的人，在心底烙下的深刻印記吧。

「這件好看嗎？」這晚，穿著橙色兩眼T恤，母親笑問。我一眼就看出是便宜貨，但舒適合身，而且她喜歡。是的，換新裝，說到底最重要的還是合適和喜歡。

「可以啊！」我果斷答道，報以一份微笑。

作者：楊肖坤，粵港澳大灣區青年，長年從事文學、音樂和攝影等文化文藝創作及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