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遊樂場

對遊樂場的所有幻想,是從海洋公園開始的。準確來說,是始於十八寸彩色電視機中的香港海洋公園。

那是一個「電視為王」的年代,電視廣告作為劇集之間的「配角」,其多彩繽紛的姿態,比起「主角」有時候幾乎毫不遜色,而面向孩子的廣告,更容易讓人「一秒入魂」,譬如零食、玩具,譬如遊樂場。上世紀八十年代,我見過兒童公園,但遊樂場是一個陌生的概念,只有方框裏反復出現的香港海洋公園,是這一切想像的承載。過山車,摩天輪,海盜船。在我小小的腦海中,這便是遊樂場的標配,而滑梯、秋千、蹺蹺板,甚至是靠電力驅動的火車和小馬,其所構成的空間只能叫兒童公園或兒童樂園,絕非遊樂場。

遊樂場是「高級」的嚮往,於是當時間來到九十年代,自己跟著家人逐漸走出故鄉,眺望更廣闊的天地時,難免會對可能存在的遊樂場心有遐想。更為發達的城市,想必有更厲害的兒童公園——不,是遊樂場吧?珠海的長隆,深圳的歡樂穀,這些似乎廣東兒童必去的「聖地」,我也終於身臨其中,在成長地圖找到名喚「遊樂場」的空格,然後蓋上大大的印章。

然而,這還不夠。縱然,童年已是回憶,遊樂場也早非快樂之源,當那一年我可以策劃香港之行時,依然毫不猶豫地把半天時間留給海洋公園。我知道,海洋公園早就不是許多人心中的那個「唯一」,但那裏有我對電視裏的香港最早的印象,有一位兒童對遊樂場無法抗拒的嚮往。轉眼,差不多又是一個十年了,那時我在海洋公園除了觀賞動物,到底玩了哪些機動遊戲?回憶不遠,卻有迷霧阻隔,一時難以看清。當撥開迷霧,只見我坐在經典的過山車裏,面對高空三百六十度翻滾時,使勁不讓眼睛閉上,緊緊盯著天空和大地如何向自己迫近,又轉身而去。回到起點時,我仿佛曆練了一場輪回,不只刺激與害怕,更是填滿了曾經幻想的缺口。是的,諸事皆忘,唯有過山車。那是遊樂場的靈魂,在爬升、轉彎、俯衝、翻滾的短短兩分鐘內,情緒曲線拉至極限,以至於下車後,思緒的一部分仍留在車上,跟隨下一波大膽的乘客,在呼喊中起伏跌宕。

自此,關於遊樂場的故事,也算是形成閉環,到哪個城市去,遊樂場也早不再列入行程必選清單,哪怕是帶著孩子出行。不過,當今年六一即將來臨,太太問起要帶兩位女兒去哪里過節時,我竟不假思索地回答,「去遊樂場吧。」圭峰山下的遊樂場,麻雀雖小卻也五臟俱全。駕駛著碰碰車,大女兒成了「橫衝直撞」的好手;當乘坐木舟沿著激流俯衝而下時,大女兒又變作不敢抬頭的膽小鬼。至於小女兒,就跟著太太坐上小火車,在陽光下徜徉吧。

孩子,還是需要遊樂場的,而我對遊樂場的揮手,則不只是對童年的告別。那是一個時代不可逆轉的遠走,即使木馬在轉,摩天輪在轉,過山車依然呼嘯而過,留下劃過長空的呼喊。

作者:楊肖坤,粵港澳大灣區青年,長年從事文學、音樂和攝影等文化文藝創作及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