啡說

有時候,喝上一口合意的咖啡,萬物是會瞬間靜止的。唯有果酸花香,如無數顆粒子在口腔翻湧,久久不散。這樣的咖啡,即便對餘韻不作考究,前調和中調,經已令人心醉。

這種心醉是否算為上癮?非也。咖啡雖好,我幾天不碰倒也無礙。然而,許多熟悉我的朋友都覺得我是好啡之人。我想,這多少因為他們看到了我對黑咖啡的偏愛,當談起咖啡時又總能暢談二三的緣故吧。

話又說回來,不上癮是真,但咖啡喝多了,自然也會愈發講究,這也許是逃不掉的世間規律。最近,這份講究似乎有點按耐不住,自己總愛挑淺烘豆子的手沖咖啡來喝。當然,冷萃、冰滴也是極好的,高昂的價格卻讓人望而卻步。退一步來講,單品豆做的美式也是不俗之選,關鍵處乃豆子得是淺烘。無它,淺烘保留了不同產區的咖啡豆本身之風味,更符合當下精品咖啡豆的理念,而深烘則往往將地道風味掩蓋,讓產自五湖四海的豆子走向同質化。誠然,這裏並非否定深烘咖啡豆呈現出來的醇厚、巧克力、堅果等特質,只是優質的豆子,原本的姿態更具地域風情。正如西達摩的奔放果香,耶加雪啡的柑味與茶感,瑰夏的頂級花香等等,這些都讓咖啡告別了昔日的「苦味」標籤,也讓許多啡客開始重新審視,懂得豆子本身方為核心價值所在。

人與服裝講究相互搭配,品味咖啡,環境也自然不是隨便的事。外賣或外帶且不討論,若是坐在店裏,堂飲杯的質感,就絕非外帶杯可媲美。舒適的環境,浪漫的音樂,精緻的容器,溢香的咖啡,這時再挑上一本好書,無疑就是愜意的選擇。

今年三月,一杯單品美式隨咖啡館主理人熱情的雙手,端到我跟前。維多利亞時期的經典英式花卉紋樣佈滿骨瓷杯碟,褐色的咖啡如鏡,倒映著摺扇狀的雪白燈罩。明亮的燈泡恰好落在咖啡邊緣,猶如圓月半遮臉。主理人也算是愛書之人,櫃上的書籍,每期都在他的精挑細選下變更著面貌。有一次,我在那裏看上了攝影師肖全的作品,這次再來卻已不見蹤影。「那次是攝影主題。」主理人道出了緣由。帶著些許遺憾,我小心地端起花卉瓷杯,抿了一口咖啡,心緒頓時明朗起來。我轉過頭,目光掃在角落的那疊五顏六色的書上。哦,村上春樹?我將之抽出,原來是他的短篇名作《棄貓 當我談起父親時》。指尖翻著書頁,唇齒滑過咖啡,書本合上時,杯剛好見底。那一刻,指尖與唇齒,皆已染香。

轉眼四月上旬,我在另一家咖啡館點上一份手沖,所用器具竟然是中式的瓦制茶壺!店裏同樣設了書架,我一眼就盯上了那套英國獨立雜誌《穀物》。想當年,我也因其審美而動心,一口氣入手多本。我取下沒看過的,右手咖啡左手書,任由淡淡的流行樂在耳邊飄過,竟不知時光幾何。

此刻,我毫不意外地坐在又一家咖啡館裏,握起純白瓷杯,感受這份手沖咖啡從溫熱到溫涼而漸變的風味。木質長方形託盤上,伴隨玻璃分享壺和瓷杯而來的,是一張咖啡小名片,上面如此寫道——SINGLE ORIGIN哥倫比亞;產區:分界線莊園;處理:酵母日曬(大肚臍);風味:玫瑰|草莓果醬|水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