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茶記

從深圳回來後,先是南湘子身體抱恙,後又颱風「韋帕」襲擊,我和曉傑、南湘子夫婦的茶會只得兩度推遲。到了近日一個陽光猛烈的下午,這泡茶才終於泛起了迷人的香氣。
茶室尺寸彷如一家小型便利超市,靠牆的樓梯直通夾層。茶室距離飯市時繁鬧得水泄不通的餐飲街,步行也不過五分鐘路程,途中還經過昔日的高尚住宅。然而,幾經彎道方到的茶室似乎自帶一種天然的間離感,潛藏於鬧市的背面,連強大的導航都無法提供精准的定位情報。於是,網約車司機在路口將我放下,便奔著下一單揚長而去。我與南湘子聯繫,原地等候,讓目光在螢幕中的一篇文章上游移。
突然,我仿佛聽到有人在大聲呼喊著我的名字,就在抬頭那一刻,一位騎著電動自行車的女子闖入眼簾,又隨即淹沒在一輛大卡車中。卡車拖著一條巨大的長尾巴,幾近佔據全部視線,「轟隆隆」的響聲把周圍的聲音通通壓了下去。數秒過後,那位女子重新浮現。「坤哥,我剛才已經叫你三次了,你都沒反應。」她高聲喊著,電動自行車已停了下來。要不是認識,一般人估計很難想像,眼前這位樸素女子,就是求學期間經已寫出長篇小說《海棠花木深》,擁有海內外大量讀者的南湘子。
「上來,我搭你過去,茶室就在前面。」車行數十米後便見茶室,曉傑的身影也出現在玻璃門後。我們仨以品字型圍木質茶桌而坐,茶具在南湘子熟練的擺弄下各就各位。我從帆布掛袋裏掏出朋友Vincent從澳門寄來的兩小包花茶,「這是一位朋友自配的,一起試試。」南湘子選擇其中一包命名為「金風玉露」的桂花紅茶,包裝撕開後,茶葉紛紛落在茶則上,後又經茶匙劃進成年女子拳頭般大小的茶壺中。「沖泡紅茶,水溫不能太高,否則容易味澀。」南湘子說著,兩手各提一只玻璃小壺,把煮沸的開水來回倒騰幾番,再往茶葉裏沖泡,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我們喝茶。」一聲令下,南湘子已往各自杯中斟好香茶。白瓷杯裏,茶湯橘黃剔透,我們舉杯對飲,茶香而不澀,口腔瞬間充盈著一陣溫潤。我向曉傑讚歎著南湘子的泡茶功夫,「我們經常約朋友在這裏飲茶。」曉傑道出了什麼叫工多手熟。
Vincent特意囑咐過,一包茶葉可以泡四次,第二和第三泡滋味最佳。「這個壺小,可以多泡幾趟。」南湘子說。這樣體型嬌小玲瓏的茶壺,就是讓茶客慢下來品茶聊天的。我們聊著家常,談起工作,轉而又自然而然地落到文藝的話題中。「看電影《長安的荔枝》了嗎?」南湘子問。我清楚記得,認識曉傑夫婦,是在一次文學交流會上,兩人都分享了一本喜歡的文學作品。從南湘子的聲音裏,我知道了《長安的荔枝》這本小說。當時,李善德在她嘴裏幾乎是活生生地跳了出來,而現在這茶香飄逸的時刻,李善德再次登場。「經歷這麼多,李善德自始至終還是李善德。」
曉傑來自潮汕,儘管已離鄉多年,但如大多數潮汕人一樣,一開口就「暴露」了身份。花茶過後,他推薦了家鄉的單叢茶。此前我曾數次嘗過單叢茶,對其色香味頗具好感。「泡單叢茶不用茶壺,要用這種帶蓋子的茶杯。」南湘子再次展現泡茶功夫,這次茶湯比起桂花紅茶的,多了一分金黃,口感也略感輕盈。「單叢屬於烏龍茶,介於紅茶與綠茶之間,是半發酵的。」曉傑說。
話題逐漸向創作延伸。在浙江大學念書時,一次類似於作者見面會的活動上,南湘子為自己的小說感到自豪。「那時我已經悄悄離開了現場,誰知路上竟被編輯急叫回去。」她的表情似乎如在昔日,「原來是馬來西亞交流團一位負責人想見我,說自己一位家人因讀了《海棠花木深》,而對生活積極起來。沒想到,我的小說會有這樣的力量!」據說,當時她的追求者不少,有的條件還相當出眾。「我的條件是他們當中最差的。」曉傑笑著說,「但最終追到的是我。」兩人因對文學的共同熱愛而結緣,擊退了物質誘惑,奮鬥在大灣區。此刻,兩副甜蜜的臉龐正相映生輝。「坤哥,你的歌曲也很好聽,特別那首《百千萬》。」南湘子鼓勵道。
幾杯過後,茶味減退,三人談天說地的興致卻愈發濃烈。穿過黃昏,我們轉場到附近的飯店,讓話題延續。上菜之前,三人圍坐的,依然是一張茶桌。這次在壺中翻滾的,輪到潮汕炒茶。於是,再度舉杯,讓茶香沿舌頭蔓延。 我一直有飲茶的習慣,但只求合意,不圖檔次,常伴身邊的,只是簡單輕便的錫蘭紅茶茶包。回想在深圳的那夜,我們三人在酒店大堂談天,握在手中的茶,也不過是大堂售賣的瓶裝綠茶飲品,卻無礙交談。茶嘛,好茶固然是好的,但更難能可貴的,是合拍的對飲對談者吧。
作者:楊肖坤 粵港澳大灣區青年,廣東省作家、音樂家、攝影家協會會員,長年從事文化藝術創作及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