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

走過赤子廣場的時候,我沒有意識到,腳下就是昔日赤坎古鎮最繁華的地段。當有人告訴我的那一刻,沿街各式店鋪的吆喝,石板路上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少,連接兩岸的短橋,麻雀雖小卻承接過《一代宗師》等大製作的影視城,以及熱氣騰騰的煲仔飯豆腐角,口感繁盛的三扣糖水,章子怡飾演的宮二昂首感歎的「整個武林」,便瞬間如過電影般,一幀一幀呈現眼前。在那裏,尚有一照染黃街頭的夕陽,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一張靠在關族圖書館露台的留影……那些片段,竟多如繁星,閃爍不停。

赤坎古鎮是否應該接受改造,這個話題自多年前拋出以後,就引起多方關注和不同聲音。隨著赤坎古鎮轉身為赤坎華僑古鎮,隨著園區建設的逐步成熟,昔日反對的聲音也漸漸消散。據聞,因為改造,一些久違故土數十年的海外華僑,披著白髮回來簽約,重新扭開鏽跡斑斑的門鎖;部分年久失修的碉樓,迎來了新生;赤坎這片熱土,也再次走出國門邁向世界。誠然,當初的擔心並非虛無,新面貌確實有別於昔日的「原汁原味」,但時代的潮水漲退不息,眾多所謂的「原汁原味」,也是在年月的侵蝕中,借助人們的保護與修復,得以延續生命。有人說,有種做法叫「修舊如舊」,其實或許有種更恰切的方式,是「新舊共生」。

共生,不妨說是赤坎的核心魅力。開平碉樓,是海外華僑帶回西洋建築元素,嫁接到嶺南鄉土防禦「堡壘」中。古羅馬柱、哥特尖拱、巴洛克雕花、歐式穹頂、彩色玻璃盡顯其上,但地基、材料、生活模式仍屬嶺南本土。騎樓,底層留出廊道遮陽避雨,原型來自東南亞建築「五腳基」,是五邑華人下南洋之後,把歐洲殖民地的廊式商鋪改良,再帶回故土,但整體佈局仍是「前店後宅、商住一體」的嶺南商業街模式,它們面向集市碼頭,服務潭江商貿。歐式山花、羅馬柱、浮雕、渦卷紋樣、洋式窗楣等外來裝飾大量用於赤坎騎樓立面,但結構骨架仍舊採用中式磚木。赤坎古鎮土地上的這一切,本來就是中外共生,是海納百川之智慧與愛國愛家之情懷的共生。

在赤坎水劇場《火秀》上,海外歸來的主角,悟出了中西結合猶如水火交融的道理,帶領村民在家園中,雨後春筍地矗立起一座座碉樓。而赤子廣場,則反復上演著南樓七子以寡敵眾、保家抗日的英勇故事。十幾年前,我來到潭江河畔,第一次走進開平碉樓。那座碉樓千瘡百孔,卻挺立身軀,眺望著潭江水緩緩流向天際。

赤坎古鎮,從清代至今,以碉樓的堅壯、騎樓的溫柔、無數人的敢闖敢試,默默地講述著嶺南的百年傳記。那裏,有守護,有交融,有犧牲,有情義,有在人類命運共同體和世界風雲大變局之中,關於共生的傳奇與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