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舟

我曾於夜裏乘坐航船,那是遠隔三十餘年的事情了。關於那條奔赴廣州的木船,記憶中只留下二等艙裏的兩排雙層木床,和上船前一天母親所買的棒狀膨化零食。在後來的許多個夜晚,或零星或成行的漁燈也曾在我眼簾裏搖曳著點點微火,正如跟其相交輝映的倒影一樣。不過,那些漁船皆偃旗息鼓,漁燈也就只成了歇息的記號。

二十年後的一個晚上,我走過開平南廣場旁的橋邊,暮然側首,恰好看見一葉小漁舟正在平靜無際的潭江水上滑行而過。漁舟的木篷開著「天窗」,從「天窗」裏伸出頭胸的船主正帶笑操控著舵盤,他雙眼望著前方,不知是望向遙遠的天際,還是那位小弓字步站在船頭的帶著草帽的女當家。夜幕星光下,小船的板木質感和在江面上穿行所撥弄的潺潺水聲彷如一首敲擊連綴撥弦的輕快漁樂,唯一的不足是發動機的呼嚕聲為其刻下了「現代文明」的烙印,頗具「出戲感」。裝備了發動機的漁舟很快便消失在橋底下,也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那一年,我曾偶然走訪過開平的木屋村,那裏居住著四十多戶水上人家,他們十有八九都是老人和小孩。村裏的年輕男女如中國幾乎所有村落的青年一般,選擇了外出謀生的道路。不同的是,他們的家位於現代都市的橋底下,只需登橋移步,這幫生於七八十代的「漁民」便可到達開平的城鎮中心。如此一來,這狹長的木屋村依舊成了他們早出和晚歸的歸宿點,依舊是他們最親近也最接近的地方。聽村長說,木屋村在新中國成立之年就已誕生,是政府為了安置這批漁民而特地為其而設的村子。這些傍水而建、水陸皆接的木房堅固實用,用作住房之餘還長期擔當著碼頭的角色,登船上岸都依仗著它。那些年,木屋村就這樣默默無聞地演繹著它和漁民們的故事,直到數年後,他們逐漸「登陸」。

後來,我見識了香港長洲的漁船,在水邊的大排檔吃上一頓價廉物美的海鮮餐;又接過朋友從珠海漁船上帶回的藤壺,味蕾受到狠狠的衝擊。這幾年,我也乘坐過大大小小不同的船,但似乎都與漁船無關了。然而,我依然心懷期待,期待有朝一日可以登上兩天一夜的出海漁船,記下海釣的樂趣,也重溫昔日那個在船上「漂流」的夜晚。

作者:楊肖坤,粵港澳大灣區青年,長年從事文學、音樂和攝影等文化文藝創作及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