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走馬》草原躍動的史詩

《黑走馬》並非單指某一固定編排的舞台作品，而是哈薩克族民間世代相傳的代表性集體舞蹈，其名源自哈薩克語「Qara Jorğa」（「黑」象徵力量、莊重與大地，「走馬」即模擬駿馬行走、奔跑、揚蹄、嘶鳴的動態）。它源於放牧生活，成形於節慶儀式，是哈薩克人婚宴、納吾魯孜節、那達慕大會乃至日常歡聚中不可或缺的靈魂表達。舞者不分男女老少，圍成圓圈或列隊而行，上身挺拔如松，雙臂舒展似翼，雙腿動作迅疾多變：踏步、點步、屈膝彈跳、馬步橫移、急速旋身……每一個動作皆是對駿馬神態與草原律動的高度提煉。尤為標誌性的是「抖肩」與「繞腕」——肩部如馬鬃迎風顫動，手腕似韁繩輕揚收放，剛柔相濟之間，人與馬、人與自然早已渾然一體。

《黑走馬》早已超越地域與族群的邊界。自2008年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以來，通過新疆各級文化館、中小學美育課程、高校舞蹈專業教學及國際藝術節展演持續煥發新生。有些青年編導將傳統動律與現代舞台調度結合，保留原生態跺腳節奏與呼麥伴唱的同時，加入光影分層與多聲部人聲採樣，使古老舞蹈在當代劇場中獲得新的呼吸。在偏遠的牧區，老藝人手把手教授少年牧童，口傳心授的不僅是步伐，更是關於尊重馬匹、敬畏四季、守望家園的價值觀。

《黑走馬》的「黑」，從不指向晦暗，而是一種厚重的底色——是黑土地的滋養，是黑駿馬的忠誠，是哈薩克諺語所言「沒有馬的哈薩克人，就像沒有翅膀的鳥」。它用身體書寫著遊牧文明的韌性：遷徙中不失秩序，艱辛裡飽含歡愉，沉默時蘊藏爆發。當舞者俯身、揚手、驟然騰空的一瞬，他們躍起的不是個體，而是一個民族在時間長河中的堅定姿態。

當我們站在文化多樣性日益珍貴的時代節點回望，《黑走馬》不僅是一支舞，更是一座流動的紀念碑——它提醒我們：真正的傳承，不在博物館的玻璃櫃中，而在牧場上少年踩出的第一個清晰足印裡，在校園排練廳反復校準的肩部律動中，更在每一次心隨鼓點、身應琴弦的真誠共振之中。那是大地的心跳，也是人類共通的、對自由與尊嚴最原始也最恒久的禮贊。

作者：中國東方文化研究會粵港澳「和」青年藝術團團長 澳門人文社會科學促進會國際文化藝術委員會主任 王子銘 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