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古埃及

猶如開篇便是激戰的動作電影，剛踏進展廳，那具幾乎可以決定展覽檔次的招牌展品木乃伊，就橫在眼前。透過玻璃罩，只見她（據研究其為女性）躺在打開的人形木棺內，棺蓋彩繪著身穿華服、頭戴彩發的大眼睛女子。印象中，木乃伊都由亞麻布緊緊纏裹著，一副滿身包紮著繃帶的形象。然而，面前的木乃伊全身被外裹布覆蓋著，布上多處縫有青藍色的菱形網格——那是古埃及中後王朝非常典型的費昂斯（用石英砂和堿鹽燒制的原始琉璃）珠網壽衣（珠網罩），青藍色對應天空女神努特的天幕、尼羅河的生命水與奧西裏斯的復活色，網罩象徵神包裹並保護亡者，而珠網本身是「護身符之網」，阻止邪靈入侵，助靈魂順利通過冥界考驗。死後能製成木乃伊，本就為當時的上層人士，擁有珠網壽衣，則多見於貴族或祭司的墓葬，彰顯著財富與宗教地位。

這是廣州南越王博物院的特展——尼羅河的贈禮。其實更早之前，便得知古埃及主題展在上海、香港、澳門等地此起彼伏，更有澳門的朋友發來照片，展示其與法老雕像相視的模樣。對於古埃及展，我早已心心念念，可惜始終未能出行。本次在廣州的展出，縱然策展方和展品不同，據說也未達其他城市的規模，但終究是古埃及文明，又豈能錯過？

跟所有古文明一樣，古埃及信奉神明，當時那片土地的兒女相信創世神為人類和眾神創造了世界。然而，古埃及的神又有別於其他國度，其神祗數量極為龐大，每位神明各司其職，神性的力量無處不在。眾神閃耀之中，人稱「九柱神」的赫利奧波利斯神系最為有名，當中的核心創世神「阿圖姆-拉」更為「創世+太陽+至高」的三位一體神。埃及諸神形態各異，有的純粹表現為人（如阿圖姆）或動物（如聖甲蟲神凱布利、貓神巴斯特），有的則將人身與獸首結合（如鷹首人身的法老守護神荷魯斯），或反之（如獅身人面的斯芬克斯），而胡狼、狒狒、河馬等神聖動物，則被視為特定神祗的化身，飼養在神廟的聖畜群中。

眾神的國度，國王與統治，文字與交流，生活與美麗。展覽關於古埃及文明的一切，都起源於神，也離不開神。古埃及人酷愛藍色，認為那是天空與大海的顏色；古埃及雕像的鼻子普遍缺損，源於古埃及人認為雕像是生命力與靈魂的載體，而鼻子是呼吸入口，斷鼻即切斷生命之氣，讓雕像所代表的法老或神祇失去力量，無法報復或接受崇拜；祭司在莎草紙卷軸上畫寫著咒語、禱文和讚美詩的亡靈書，作為死者靈魂的護身符和通關手冊而隨木乃伊下葬，是古埃及最核心的冥界指南與魔法咒語集。

在一塊塊石壁殘件中，古埃及人的生活穿越數十個世紀，此刻正與我同處一個空間。與此同時，周圍以動畫複刻出來關於耕作、放牧、出海和飲食等種種故事，又無不在提醒著我，我雖徜徉在古埃及文明的旅途中，但這趟旅途帶著人工智能的饋贈，而這也已成為展覽的新形態。當時光流轉，今天的人工智能也終將變作歷史的一部分，融入奔騰不息的黃河中，或源遠流長的尼羅河裏。

展覽在最後特意展出南越王趙眜的遺骸。趙眜是身著玉衣下葬的，與入口處披著珠網壽衣的木乃伊恰好形成互文關係。這，彷如電影結束後送出的彩蛋。

同為文明古國，中國和埃及在數千年間，塑造出各自璀璨的文化，彼此特質鮮明，又精神共通，仿佛明珠與寶石，在東西方相交輝映。從某種角度觀之思之，遇見古埃及，也是遇見古中國，遇見當下的世界，遇見那個渺小如浩瀚歷史中的一顆塵埃，卻始終嘗試努力發光發熱的自己。

作者：楊肖坤，粵港澳大灣區青年，長年從事文學、音樂和攝影等文化文藝創作及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