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馬》兩根弦上的萬里長風
有一首二胡作品,短如電光石火,卻長似奔馬不息——它就是黃海懷先生于1964年創作的《賽馬》。僅憑一把二胡便勾勒出草原遼闊、群馬奔騰、人心激蕩的磅礴氣象。它不是對賽馬的錄音複刻,而是一次以音樂為刀、以弓弦為刃,在時間中刻下的東方寫意傑作。
《賽馬》首先源於其高度凝練的結構智慧。引子以悠長滑音與自由節奏拉開序幕,如晨光初照蒼茫草原,天地寂然;中段轉入深沉慢板,左手揉弦似馬頭琴低吟,右手運弓如牧人撫鬃,飽含人與馬之間千年的默契與深情;高潮部分驟然爆發——密集跳弓如驟雨擊地,急促換把似蹄踏飛雪,撥弦模仿嘶鳴,頓弓模擬鼓點,快弓奔湧如萬騎卷地……短短數十秒,聽者已置身那塵土飛揚、旌旗獵獵的那達慕賽場。而結尾處一聲清亮撥弦戛然而止,駿馬駐立,餘風未歇——這「留白」,正是藝術最深的呼吸。
令人嘆服的是,它將高超技巧完全消融於音樂表達之中。跳弓不是炫技,是蹄聲的律動;滑音不是裝飾,是草原的地平線;快弓不是速度競賽,是生命動能的自然噴薄。演奏者左手按弦的微顫、右手運弓的頓挫,皆服務於一種「神似」:那躍動的,是馬的形,更是人的志;是風的勢,更是時代的脈搏。正因如此,《賽馬》成為二胡學習者繞不開的「試金石」,也是專業舞臺檢驗功力的「試金石」。
六十年來,《賽馬》早已是一種文化符號與精神圖騰。它出現在維也納金色大廳的世界級舞臺,被改編成交響樂震撼全場,也迴響在山區小學的簡陋教室。正因為它叩擊著人類共通的情感內核:對自由的嚮往,對速度的禮贊,對生命力的敬畏。當弓毛掠過絲弦,震動的不只是空氣,更是我們血脈中奔湧不息的文化基因——那是甲骨文中「馬」字的象形奔勢,是唐三彩駿馬俑昂首嘶鳴的筋骨,是徐悲鴻筆下奔馬的墨氣淋漓,更是每個平凡人心中那匹永遠不甘停駐、心向遠方的駿馬。
弓起,風生;弦動,馬至。《賽馬》沒有終點線,它永遠奔騰在琴弦上,奔騰在歲月裡,奔騰在每一個不甘平庸的靈魂深處。
作者:中國東方文化研究會粵港澳「和」青年藝術團團長 澳門人文社會科學促進會國際文化藝術委員會主任 王子銘 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