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偶遇

四目交接時,我倆之間的距離不足一米。我轉身向她打招呼,推著二十四寸自行車的她猛地抬起頭,臉上突然一陣驚訝,但瞬間便化作微笑,雙眼如兩潭淺灣。

「何老師,好久不見。」我說。「是啊!現在還不錯吧?」何老師的眼神,跟當年似乎並沒有變。這場跟老師的偶遇,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而那時心裏彈出的那個「當年」,又應當是什麼年呢?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我念小學六年級,何老師是我的班主任。如此一算,距如今便已過去二十多年了。

師生倆一陣寒暄。她問起我的工作,是否已經成家,同學們還有沒有聚會聯繫。她提到我一位姑姐。姑姐比我長二十七年,小學時卻當過何老師的學生,可知擔任我班主任時,她的資歷已非常深厚了。可惜,也許是那一年過於匆匆,也許是畢業班學業過繁重,我竟難以記起往日何老師給我們上課的情景了,只記得升中考成績出來後,她把寶貴的新會一中調劑名額——那年給到河南小學的新會一中正式錄取額只有七名——讓給了我,無奈自己最終還是與家鄉最有名的中學失之交臂,也多少辜負了何老師的期望。

很多學生畢業後就與老師相見甚微,而由於同住一樓,我卻經常與五年級的語文教師潘老師、五六年級的數學教師陳老師常常碰面,從學生時期到初踏社會,我的成長都讓她們記在眼底,而我也多少親見了歲月是如何於其身心上蔓延的——陳老師的女兒考上重點大學,她滿心歡喜;潘老師的老伴中風入院,一臉哀愁與擔憂扭成了痛心的淚水,鎖在她瘦削疲憊的眼眶裏顫抖不停。

那天天氣晴朗,樓宇間天空蔚藍似海,白雲如一葉葉小舟,緩緩漂流。何老師鮮紅的外套洋溢著春節的氣氛,與臉上的笑意彼此呼應。然後,我倆點頭告別。我望著她推著自行車的背影漸行漸遠,想起了從前的何老師,也是那樣推著自行車在河南小學的大門進進出出,風雨不改,數十年如一日。其實,就在我倆近在咫尺的地方,那片曾記載著我六年小學時光和她幾十載教學生涯的校園,多年前早就人去樓空,更在推土機斬釘截鐵的吼叫中,變得幾乎無跡可尋。不過,新的河南小學在數百米外重建,那裏的讀聲依然響亮,那裏或許也有這麼一位學生,不知疲倦地翻卷寫字,在操場上盲目狂奔。

何老師推著她的自行車,消失在人群中,也淹沒在時光裏。那次偶遇過後,我倆似乎就再也沒有見面了,就如我與學生時期的絕大部分老師一樣,各自在自己軌道上運轉,或許幾度擦肩而過,或許真的沒有交集。不過,每逢教師節,那些有些模糊卻依然熟悉的臉龐,那些零碎卻共同渡過的時光,總會重現眼前,仿佛這一切的一切,並沒有走遠。

作者:楊肖坤,粵港澳大灣區青年,長年從事文學、音樂和攝影等文化文藝創作及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