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綠的迴響
風起了,碧綠的樹葉呼鳴著,沙沙的聲響從這邊到那邊,環繞四周。眼前一片碧浪湧動,浪上是陽光傾注的金黃。此情此景,潤目,悅耳。
經過數日陰霾,清明假期的最後一天,雨終於停了。微風仿佛帶著陽光的味道,輕輕的暖意讓人感到舒適。在這樣的舒適中,我穿過微風與陽光,穿過敞開的鐵門,腳踩在路面上,可清晰地感知腳下從幾近無聲到顆粒鳴叫的切換——那是淺灰水泥路面逐漸變成鋪著細砂的深棕泥土地的回音。這種回音意味著,我所穿過的,又何止是微風、陽光與鐵門?這裏彌漫著歲月更迭,因為放眼望去,一群半圓形墳頭的沙灰塚正如列隊的兵馬俑,以三個「方陣」的姿態立在我面前。樹葉起舞,雜草搖曳,滿園的綠植沙沙作響,而這灰色的塚群,始終靜靜地,紋絲不動。
這是位於新會的金牛山華僑義塚群,由仁安醫院在民國時期所建。約1480平方米的坡地上,立著1508個紅階磚及石質墓碑。它們依次排列成行,每行一到七個不等。每個墓碑皆刻有碑文,碑文除墓主名字外,還有籍貫、仁安醫院接受批次等資料記載。墓主約有40%為女性,籍貫多為江門五邑,但仔細觀察,發現也有來自湖南、連縣、肇慶、欽州等地的僑民。
1840年鴉片戰爭後,大量中國人尤其是五邑人到美洲、南洋地區從事築路、開礦、墾荒等繁重勞動,不少為此獻出生命。為實現僑民「魂歸故里」的心願,海外華僑會館自發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跨洋遷葬體系——先由各地唐人街會館設立的善堂將逝者就地安葬,三到五年後撿骨裝入俗稱「金塔」的陶制骨灰壇,然後統一運往全球華僑骸骨轉運樞紐香港東華義莊,在其登記編號、暫存保管,最後由香港東華三院分批運回五邑,通知家屬認領。如無人認領者,則由本地善堂、會館集體安葬,取名為「華僑義塚」。五邑是中國第一僑鄉,也是全國華僑義塚最集中、保存最完整、歷史脈絡最清晰的地區,而我此刻所在之處,金牛山華僑義塚,其規模之大,保存之完好,放眼全國也實屬罕見。
一個墓穴,就長眠著一位先僑。他們曾經腳踩黃泥,歸來時卻帶著季風與海水的味道。看著這些沉默的墓群,我仿佛看到了近代華工「金山夢」的破碎,看到了「落葉歸根」文化信仰的極致體現。
無人認領,也不知有沒有人知曉他們的具體生平。在這裏,名字、籍貫、接受批次就是他們所能展現的一切。黃材,古井。陳英,竹林裏。阮堯,潭岡。姓名籍貫皆在,他們多少是幸運的。有的不知名字,只能以「無名氏」稱呼,而一些未婚女子則採用好意頭的通用名,故而碑上便有了「雙喜姑」「冬菊姑」「悅好姑」「順彩姑」等名字。然而,不管有名與否,幾經轉折落葉歸根,他們成了鄰居,成了後世祭掃追思的對象。
走過這義塚群,這半部血淚斑斑的華僑史,我瞬間陷入了沉默。他們所經歷的,我們自小就知道,而又至今也不知道。這時,耳邊又傳來了沙沙的聲響。俯仰之間,是沙灰義塚與碧綠樹叢的轉換。樹葉,舞動著,迴響著,似是某種來自過去的聲音,與當下產生了共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