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在異鄉升起

春天綿密的細雨斷斷續續，從下午延伸至晚上。天黑壓壓一片，空氣中彌漫著幾許潮濕的味道，似是一股無形的外力，束縛著手腳的幹勁，也催生著睡意。

街道燈火闌珊，幾輛揮動著雨刮的小車偶爾從兩邊駛過，車輪碾過之處，薄薄一層的積水聲響此起彼伏。街道幾已入眠，也許就只有路邊的德國香腸屋是熱鬧的。一對年輕戀人坐在門外的椅子等候座位，男子想必早已按耐不住饑餓，手中的漢堡包已被咬掉近半。玻璃門後座無虛席，不銹鋼刀叉與瓷制餐盤發出清脆的敲擊聲。我們在唯二的六人桌入座，「預訂」的牌子隨即被幹練的經理Anita取走。果不其然，這裏週六晚是最忙碌的。二刷此店，幸好我們學會了訂位。

我們一眼便看見老闆Marco在廚房掠過的身影。在滿場黃皮膚中，這位德國人格外容易辨認。想當年，Marco以工程師身份來到江門，誰知眨眼就是十數載。他在這裏安家，娶了來自浙江的太太，德意志的味道卻一直在其舌尖上打轉。於是，他按照故鄉傳統的用料和手法，自製香腸，以解鄉愁。有人認為，從某種意義上說，成功就是深耕熱愛，並將之商業化。得到中國妻子的支持，Marco把兩萬里外的美食種子撒播在腳下這片東方的灣區熱土，親證十幾款一手「栽培」的香腸茁壯成長，一如雨後春筍。由自娛自樂到線上銷售再到開店迎客，德國香腸屋不僅沒有水土不服，還成為了海內外人士的聚集地。再次到店，我才仔細觀察了牆上一張張定格著國際友誼的照片。國際環境風雲變幻，大家各奔東西，本地人卻因小紅書慕名而來，再度撐起了這裏的一片熱鬧。

實在是太熱鬧了，Marco也不得不頂著鼓起的肚子，親自為客人送餐。「Sausage ，Enjoy.」「Hamburger，Enjoy.」伴隨著美食上臺的，除了德國啤酒，還有他招呼客人的聲音。香腸自不可少，我們也點上了上次沒有吃上的意粉和漢堡包。太太平時幾乎不吃漢堡包，這次她卻驚呼好吃。漢堡包源自德國漢堡，這個牛肉精品漢堡包，打破了我們對漢堡包的固有認知。忙前忙後的Marco今天其實是帶傷上陣。他的一根大拇指纏繞著白色的紗布和網套，像極火鍋中的肉卷。「Morning,cut.」Marco跟我說，臉上帶著半點無奈的苦笑。不怕生的小女兒跟老闆夫婦笑面相對，「Cute！」戴著眼鏡的老闆娘邊說邊笑，露出編貝般的牙齒。這副皓齒常見於小紅書，德國香腸屋的小紅書賬號，就是老闆娘一手操辦。丈夫做餐，妻子運營，合作天衣無縫。

時針過八，客人逐漸離席。Anita麻利地結賬，送客，收拾，得力助手的模樣展露無遺。老闆夫婦也終於松了一口氣，倆人坐在香腸屋門口，背對著餐廳。不知何時，雨水已停，兩股迷蒙的煙氣在濕潤的夜色中緩緩升騰，彼此呼應。兩副成長於不同國度、不同文明的身軀相互依靠。

離鄉別井十幾年，若然沒有中國妻子，沒有這位生活與事業的賢內助，Marco想必很難深紮於此。出門之際，我看見二人夾於指間的兩根煙，依然散發著默契的氣息。我說起一位移居德國多年的中學同窗。「He got married there.」「Wow！」Marco揚起了驚喜的嘴角，似有共鳴。

我們以「See you next time」相互道別。正所謂情緣一線牽，這根線看不見，摸不著，卻跨越了兩萬里，把原本毫無交集的兩人緊緊綁定，又編織出一個關於美食文化的夢。那一刻，我已驅車走在回家的路上，但Marco夫婦想必還肩並肩坐在夢想餐廳前，隨指間煙起，感受著命運的奇妙饋贈吧。

作者：楊肖坤，粵港澳大灣區青年，長年從事文學、音樂和攝影等文化文藝創作及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