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春節的味道

牆上時鐘的指針即將走向十點半，大女兒嚷嚷著說肚子餓。「我還要吃東西。」「剛才不是喝奶了嗎？」「我還想吃蛋卷。」好吧，蛋卷就蛋卷。我從櫃裏掏出那箱還沒開封的紅箱元朗蛋卷王，她突然轉身就往房間裏跑，我連忙跟去探個究竟，生怕她會吵醒已經入睡的小女兒。只見她從角落的袋子裏提起另一個差不多尺寸的棕色箱子，然後問道，「爸爸，吃元朗蛋卷王好，還是吃美心蛋卷好？」「元朗吧。」我趕緊帶她出去，「為什麼選元朗蛋卷王？」她不甘停止追問，「元朗又是什麼意思？」我想了想，「其實爸爸喜歡吃的是一種傳統的蛋卷，不是圓的，是扁的。」「就像在成都買的那種？」「對！」

今年春節，我們一家遠赴成都，某晚路過一家商鋪時，裏面的扁蛋卷毫不猶豫地鎖住了我的腳步。那些金黃色的扁蛋卷，跟記憶中的幾乎長得一模一樣，表皮上縱橫交錯的肌理，仿佛隔著透明盒子，指尖也已能與之產生連接。於是，它如被夾起的娃娃，瞬即落入購物籃中。嘗了，果然是有姿勢也有實際，味道跟兒時的非常接近。糖分少，口感脆，蛋味濃，且不容易碎落，扁蛋卷可以說是童年的我最喜歡的街頭美食之一了。甚至，把「之一」拿掉，也不為過。

那時候，我是多麼可以天天都吃上扁蛋卷啊。可是，跟其他蛋卷不同，扁蛋卷是現做的，商場裏並無銷售。我只能寄託緣分，看是否能在街頭遇上這麼一位師傅，他把帶來的機器往街邊一放，無需吆喝無需廣告，只要開動機器，將新鮮蛋漿倒入格子裏，那股濃郁的香氣就如一篇告示，做蛋卷的來咯！然後，人們就紛紛帶上雞蛋交給師傅，半天後再回來取貨。這時，雞蛋就已經變成蛋卷，變成一份難以忘卻的美味。當然，這種緣分，並非常態，通常只有臨近春節，才會在街頭看到蛋卷師傅。而且，不知從何時開始，街頭蛋卷師傅退出了街頭舞臺，我也就多年沒有吃上扁蛋卷了。

「還有嗎？」躺在床上的大女兒聽我講完，「故事癮」還在腦海中縈繞。「那時春節的美食除了扁蛋卷，還有炸菜，我嫲嫲做的炸菜。」那些紅的、黃的、白的、綠的，仿佛數不盡顏色的炸菜悉數在我眼中呈現。每逢春節，嫲嫲總會燒開一鍋油，把揉好的粉團扔進滾燙的油裏，然後撈起晾乾。出自嫲嫲之手的炸菜入口微鹹鬆脆，兄弟們都愛不釋手。我們來了，剛一聲「爺爺嫲嫲」，接著便走向飯桌，找出炸菜，拎起就往嘴裏放，一口一個鹹脆，根本停不下來，直到媽媽反復說，「好啦好啦，吃得多會熱氣。」自從嫲嫲老了，身體不利索了，炸菜就成了過去，當她身故後，仿佛就更無從談起。「睡吧，下次再講。」「哦。」說著，我就聽見大女兒入睡後的呼吸聲。炸菜，可能她的確吃不著了。

兒時春節的味道，想必是不只蛋卷和炸菜的。如今，物質的豐富已經超過了食欲的承載量，時間也早早不限於節日了，什麼樣的食物，點開購物APP，隔天甚至轉眼就有人送到自己跟前。只是，當年的那種味道，我依然記得，依然懷念著，儘管可能終究會有遺失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