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界
藝術創作與日常生活,從不間隔著鴻溝。
這是我本次走進羅行藝術墟,最直接的感受。儘管,自從2024年初識羅行以來,我幾乎無法精確計算,自己已多少次步入這片藝術空間,也儘管對藝術和生活關係的這種認知,早已萌芽生長。然而,這一趟來到羅行,在深紮於河堤、屋頂、民居或是倉庫,甚至在板凳、在水塔上的藝術作品中,我還是如獲瑰寶。那種隨處可見的驚喜,那種不經意的相遇,那種充滿故事的細節,都訴說著藝術創作與日常生活的無界。
這種無界可以相當極致,不琢不飾,直接取材於羅行遺落的日常。河堤上,廢竹為架,破舊收音機、廢棄固定電話、帶著裂痕的木船槳、褪色的孩童玩具三輪車等無規則、無秩序地懸掛其中,任人隨意敲擊,或隨風而彼此相碰,視為「萬物對話」。在創作者眼中,這種聲起聲滅,或清越或沉鈍,無有好壞之分,唯有當下真實的迴響。音無常,卻乃大地之呼吸,人也應該放下主觀評判,在樸素中遇見最真實的自己。關於廢棄重造,也有另一番呈現,如同為河堤之上,一個目測高逾兩米的大青椒穩穩地立著,滿身青綠由無數片電路板如砌磚頭般組疊而成,錯綜複雜的電子線路和方圓不一的電子元件星羅其上,給人幾許瘡痍之感,似在表達過度開發生產的電子產品對自然的傷害,而人工向自然的回歸,又是一種必然趨勢。
創意畫家謝建平老師,以一座舊水塔的牆體為畫布,繪畫著一個城市烏托邦。他將羅行古村的肌理、佛山的傳統民居與嶺南生態意象進行結構重組,構建一個虛實交織的理想之境。塔牆上,竹篾、古樓、龍舟、醒獅等羅行本地元素與富有未來感的幾何線條碰撞,一名帶帽背包推著行李箱的漫畫風大尺寸男孩行走其中,隱喻著本土文化在城市化進程中的銳變與新生。水塔頂部,那位男孩以玻璃鋼雕塑形象呈現,坐在塔頂的他右手食指對天,一雙「圓碌碌」的童真大眼眺望遠方,象徵守望與希冀。謝老師作畫可謂順手拈來,無論是報紙、卷紙芯、飛機高鐵清潔袋,還是一次性紙質購物袋,抑或是其他類似物品,都能成為謝老師妙筆生花的「畫布」。「拿起購物袋,我命令自己必須在五分鐘內在其上完成作畫,不管畫什麼,畫滿就行。」那天下午的分享會上,謝老師透露了他的創作習慣。「我多年來遊走各個城市,咖啡館、高鐵、飛機,都是我的工作室。」觀察構建思維,思維驅動創作,他以世間萬物作為媒介,借畫記錄當下,催生著烏托邦式的奇妙世界。萬物皆可為媒,這除了體現創作與自然的緊密交織,在謝老師眼中還有另一個重要意義,那就是降低成本門檻。隨時隨地皆可創作,這何嘗不是一種無界?
舊民居內,幾個中式窗框式的顯示幕輪播著月色、煙雨和梅蘭竹菊等意境,視頻一角標記著「AI生成」的字樣。這個名為《一簾清夢》的作品,意在展現當下傳統詩意與演算法邏輯的並置,揭示數字媒介如何重塑感知,也揭示著在AI的加持下,幾乎人人皆可跨過藝術創作的門檻,不管水準高低,至少已身在其中。藝術創作不再只屬於少數人,日常生活與藝術創作,當中的界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碎落著。
碎落,碎落,彼此相融交織,藝術就是個體在生活中的一種表達方式。是的,無界,方為生活;藝術,本就無界。
作者:楊肖坤,粵港澳大灣區青年,長年從事文學、音樂和攝影等文化文藝創作及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