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拭與無執：神秀慧能禪法思想的辯證共生

在禪宗思想史中，神秀與慧能的「南北之爭」常被解讀為修行路徑的對立，然細究二者所言，實則是禪修旅程中不同階段的智慧互補。神秀「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的偈語，並非固守漸修的刻板，而是為凡夫俗子搭建了通往覺悟的階梯；慧能「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頓悟之思，也非脫離實踐的空談，而是修行抵達巔峰時的精神境界。二者看似相悖，實則構成了「由修至悟」的完整閉環，共同詮釋了禪宗修行的深層邏輯。

神秀的「時時勤拂拭」，是針對大多數人「心性有染」的現實而設的修行方法。人生於世，難免被欲望、雜念所擾，如同明鏡常蒙塵埃。此處的「拂拭」，並非簡單的壓抑或對抗，而是通過日常的覺察、反思與自律，逐步清除心性中的雜質。它強調的是「過程的重要性」——無論是誦經、坐禪，還是在生活中謹言慎行，都是「拂拭」的具體實踐。這種修行路徑貼合普通人的認知與能力，承認人性的脆弱與不足，不奢求一步登天，而是鼓勵在日復一日的堅持中靠近清淨。

慧能的「本來無一物」，則是修行抵達高階時的境界通透。當「時時拂拭」的功夫足夠深厚，個體逐漸擺脫了對外物的執著與對自我的執念，便會頓悟：所謂的「塵埃」與「明鏡」，本質上都是心念的產物。若能看透「諸法空相」，明白心性本自清淨，無需刻意「拂拭」，便達到了「無我無心」的境界。但這種「無執」絕非憑空而來，而是建立在長期「拂拭」的基礎之上。如同登山者歷經千辛萬苦抵達山頂，方能俯瞰雲海蒼茫，體悟「一覽眾山小」的壯闊——若無攀登途中的步履不停，山頂的風景便無從談起。

二者的關係，絕非「非此即彼」的對立，而是「體用不二」的互補。神秀的「漸修」是「用」，為慧能的「頓悟」提供了實踐根基；慧能的「頓悟」是「體」，為神秀的「漸修」指明了終極方向。若脫離神秀的「拂拭」功夫，空談慧能的「無執」，便容易陷入「狂禪」的誤區——將「無心無我」曲解為隨心所欲、放任自流，忽視了道德與規律的約束，最終淪為「以無執為名，行放縱之實」的偏執。這恰恰點明了二者不可分割的辯證關係：唯有先通過「時時拂拭」築牢修行的根基，才能在抵達高階境界時，真正理解「無執」的內涵，做到「隨心所欲不逾矩」。 在現代社會，神秀與慧能的思想仍具深刻的現實意義。面對快節奏生活中的焦慮、浮躁與誘惑，許多人渴望「頓悟」般的解脫，卻不願付出「拂拭」的努力。此時，神秀的「時時勤拂拭」提醒我們：真正的內心自由，源於日常的自我約束與覺察——在工作中保持專注，在生活中克制欲望，在與人相處時保持善意，這些都是「拂拭」心性的過程。而慧能的「本來無一物」則啟示我們：當我們不再執著於結果的得失、外界的評價，以通透的心態面對生活時，便能在「拂拭」的過程中逐漸體會到內心的清淨與自在。

作者：華僑大學通識教育學院 劉英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