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劇是種小幸運

們幾乎是以奔跑的姿態闖進劇場的。「快點，劇已經開始。」復古設計的大門一開一合，隨著工作人員的指引，我拉著大女兒瞬間沉沒在漆黑之中，僅憑十指緊扣，感知著彼此的存在。腳步沿著前方的聲音移動，一個轉彎，一縷燈光驟現，打在舞臺的主持人身上。剛才的聲音，就是來自她的報幕。我倆摸索著位置坐下，此刻燈光轉向舞臺的另一邊——曲尺型設計將舞臺一分為二，正好形成了主次關係——三隻「花貓」正在商議著什麼。燈光又轉向主舞臺，主角阿虎登場，開始了探索世界的人生。不，準確地講，應該是「貓生」。阿虎不是虎，是那幾只花貓的兄弟，自然也是一隻貓，但這並不妨礙他把自己命名為「阿虎」。

這是兒童劇《嘿，阿虎》的選段，根據楊曉老師的同名小說改編。主持人說，兒童劇作家都是充滿童真和善心的。我深以為然，儘管從前所寫的劇作不曾涉足兒童主題，但自小是聽著粵語兒歌長大的，近年的歌曲創作中也不乏兒歌，兒童劇大抵該以何種視角切入，心裏也自然明白幾分。

大女兒緊緊靠在我身上，一會問我阿虎是否跑過了馬路，一會又問我跟阿虎交朋友的那只鳥兒怎樣了，一副全情投入的樣子。之前我把《嘿，阿虎》的原著小說送給她，這位習慣於圖文並茂的二年級小學生顯然還不適應純文字閱讀，今天觀劇過後，想必字裏行間已有畫面了吧。沉浸式享受，這是現場觀劇的魅力。演出和劇本，二者相映生輝。

阿虎退場，觀眾們也隨之從童真世界走向冷暖交織的現實社會。工作與生活的撕扯，劇團以劇為媒，跟觀眾共同探討這一橫在當代打工人的現實課題。燈光聚焦處，有人表面朝氣蓬勃，以公司為家，內心卻脆弱得一碰即碎，沉溺於服從與抱怨之中，活成了妥妥的「雙面人」；有人為追求理想職位，墮入學歷陷阱，不惜每天「啃老」刷題，在博士之上猛衝「探士」「榜士」「狀士」，而家人，只得拋諸腦後。演出以學習劇《駱駝祥子》落下帷幕，舞臺上的祥子和虎妞頗具神韻，以至於主持人後來說兩人忘詞之時，觀眾均露出渾然不覺的表情，可見臺上臺下之人，都已全情投入。

走出劇場，開平塘口的天色已趨暗沉，那是黃昏即將來臨的預告。那扇大門一開一合，我倆回到現實世界，方才的劇卻沒有鎖在門的另一邊，而是留在彼此的思緒中，轉著，轉著，然後化作大女兒的聲聲發問。這顆紮著馬尾的小腦袋，想必又在思考著人生。

觀劇，可觀臺前幕後的心血結晶，可觀世間的人情冷暖，進而觀自己、觀天地、觀眾生。如此想來，生活有劇相伴，這何嘗不是一種小幸運？

作者：楊肖坤，粵港澳大灣區青年，長年從事文學、音樂和攝影等文化文藝創作及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