腸粉二三事
咬下一口腸粉的時候,我想起了三十幾年前的事情。那時,新會還只有傳統的廣式早餐店,餐品離不開粥粉面,而我最愛的便是腸粉。母親深諳我心,習慣帶我到家附近一家名喚「魚餐館」的早餐店,然後掏出一元紙幣,在前臺換取一張寫著一元標記的小卡片,再轉交給一位正在蒸爐前忙乎的師傅,說道「一條瘦肉腸粉,不加蔥」。若然某天疊加伍角,就可添加豬肝或者雞蛋,實現味道和營養的雙重升級。
吃腸粉自是平民的享受,而觀察腸粉製作,也不失為一種樂趣。腸粉師傅大手一揮,雪白的粉漿便從桶內乘坐大勺淌進長方形鋼盤裏,接著瘦肉、豬肝、雞蛋、蔥花等餡料紛紛落在粉漿上,隨著大手一推一拉,鋼盤迅即進入熱氣騰騰的蒸爐,於兩三分鐘後重現眼前。這時,只見剛才的粉漿已成布狀,各式餡料就如鑲嵌其中的珍寶,吸引力拉滿。隨後,師傅拿起特定的刮片,把腸粉刮起乘進橢圓的碟中,擱在客人面前。此刻,便輪到食客出手,按個人喜好,均勻淋下醬油,這樣的腸粉方為大功告成。那些醬油,常常由店家親自調配,是決定腸粉味道精華之所在,故放油的過程,堪稱畫龍點睛之筆。
享用腸粉後,從「魚餐館」出發約摸一百米,便可達到母親打工的港資制衣廠,和我在讀的幼稚園。有時候,母親也會騎著單車搭我走過一條路,到達河邊的另一家早餐店。每當遇上這種情況,咀嚼著腸粉的我在抬頭望見河水緩緩流淌時,總會不自覺地回首,目光停留在那間熟悉的診所裏。我知道,在河邊餐廳吃的那口腸粉,往往就是看病的前奏。有了腸粉墊肚,問診過後,便可無縫銜接地往嘴裏塞藥片。只是,如此的腸粉,實在吃不出滋味來。
若是換作父親,選店則是另一番景象。父親忙於工作養家,帶我吃腸粉的機會不多,印象最深的是去「一得閣」。那是一家由舊屋改建而成的早餐店,定價略高,但客似雲來。「一得閣」開於何時,我並不瞭解,可直到如今還是那番模樣,店面不加修飾,餐品價格持續攀升,其生態位卻始終難以撼動。於我而言,那裏更多是情懷所在,面對「頂配」的定價,也就甚少幫襯了。
前不久的某個晚上,在開車轉彎之時,我偶然發現一家不曾去過的餐廳,折疊桌子和日字凳排在門外空地,食客人影綽綽,門口的蒸爐正呼著熱氣。一牆之隔,是一家燒烤店,桌椅同樣置於門外。腸粉配烤肉,這個想法頃刻化作畫面浮上腦海,誘人的味道也仿佛開始侵入嗅覺。於是在後來的又一個晚上,我獨自來到此店,掏出手機掃碼,毫不猶豫地點腸粉,上烤肉,算作夜班後對自己的一份犒勞。
而十二月的這個微寒之夜,我再次坐在日字凳上,咬下又一口腸粉,思緒慢慢回到當下。一位三十歲左右、捲髮披肩的女子正低頭吃面,裝飾的長睫毛和長指甲透露了其好美之心。一位男子頂著貨品走進廚房,腳步矯健,身上紅夾克的背部印著公司的名稱。眼前,腸粉蒸爐依然呼呼作響,透過熱氣,我看見隔壁的燒烤店,玻璃門窗上已張貼上聖誕樹圖案。掰掰指頭,2025年,竟也接近尾聲了。
吃罷腸粉,我擦嘴起身,迎著絲絲寒意,歸家去也。
作者:楊肖坤,粵港澳大灣區青年,長年從事文學、音樂和攝影等文化文藝創作及演出
